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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接到雲林科技大學諮商輔導中心的邀請,去講「自殺防治守門人」的主題。來參加的同學是諮商輔導中心的志工,事前都知道主題,所以這場演講是相對輕鬆的,聽眾的動機明確、心理準備充足、自由報名沒人強迫,所以端看我這個講者是不是有好好地發揮與傳遞該主題的訊息。演講當天,我做到了我該做的基本工作、和聽眾的互動也很順利,還聽到聽眾分享了一些溫馨的小故事,讓現場的氣氛甚至有點感人。

        這次的演講,立場是站在要讓這些來聽講的志工們對於自殺的議題有更多的瞭解,期待他們能在生活中更敏銳地發現身旁有人需要協助。會自願來當志工的同學,對於助人、與人互動、心理學……諸如這一類的議題是有基本興趣的,講者只是在這個良好的基礎上,再多跟他們分享一些知識和經驗。所以說這是一場相對輕鬆,甚至讓人感覺舒服的演講。

        過沒多久,我接到一場主題類似的演講,要對小學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學生講「自殺防治」的主題。

因為小學的演講必然是輔導室的安排,學生只是乖乖聽話在時間內到場集合,才知道要聽講的主題和演講者的樣子。那麼,老師為什麼要安排這個主題?是覺得高年級學生壓力很大有可能想不開,所以要勸他們不要想自殺嗎?我回想自己第一次想到自殺是什麼時候,大概也是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然後我上網查到一篇國內的碩士論文,研究者調查了小學四年級的學童,發現「曾經發生自殺意念」的人佔了19.77%,幾乎五個人就有一個的意思,所以我也不算太異類,只是自殺這檔事好像在我們文化中有點羞於見人。

        想到這裡,我覺得輔導室老師的安排真的是明智高端,不會避諱這種問題,甚至可能是在跟孩子互動的過程中確實遭遇到的議題,所以希望透過演講的形式,利用一節課的時間,同時讓全部的高年級孩子都接收到這個重要資訊。

        問題來了,那麼我的目的是要去「說服孩子不要自殺」嗎?我直覺這個想法不太妙,因為在我的經驗中,講「硬道理」通常很難說服人,比較常引起反彈。來找我諮商的自殺個案講到最痛恨的事情之一必定會有旁人的各種道德勸說,「自殺不能解決問題」在他們聽起來根本是邏輯不通的屁話,自殺就死掉了,問題就算還在,也不用自己解決啦,哪來的不能解決問題?

        自殺無疑是一種解決問題的選擇,但由於它的不可逆,所以最好是放在最後一招,在那之前,一起來找找有沒有別招吧。

        對小學生來說(或許一般人也是),在遭遇到生活中的各種困境時,可能會因為各種狀況而覺得自己「走投無路、別無選擇」,所以剩下自殺一途,倘若因為其他因素而使得本來沒發現的選擇出現,那自殺的順位就可以再往後延了。

要讓新的選擇有機會出現在當事人的眼前,「脫下偶像包袱,懂得求助、勇敢求助」至少是很基本的一招。在這樣的思考之下,開始和小學生談自殺,談我自己小時候想過的自殺、為什麼那樣想,然後講到求助、學會與練習求助,或是向沒求助過的人求助,總之就是擴展視野與想像力吧。

那其餘一大部分不會想到自殺的學生呢?後半段於是將重點放在「自殺防治守門人」的部分,他們也許不會想自殺,但可以試著瞭解身邊可能就有朋友這麼想,而自己是可以幫上忙的。

我當然不會知道孩子們是不是都接收到我想傳遞的訊息,但至少從我自己做起,如果我是聽眾,我會想「這干我什麼事?」如果我是講者,就得去思考「這干他們什麼事?」然後設法讓聽眾的注意力連結過來。

        畢竟,我認為演講的重點絕對不是講者在講台上的自我滿足與受人吹捧,應該是在於把想要傳遞的資訊傳遞出去,如果失敗了,那麼資訊再寶貴,也只是停留在講者的小世界裡面而已。

        另一次是受僑光科技大學諮商輔導中心之邀,去講關於「繭居族」的主題。繭居族,或稱蜇居族,是在日本社會被廣為探討的一個議題,意指那些因為在生活中遭遇挫折之後逐漸退縮,然後像蟲子一樣躲在家中,甚至躲在房間裡不出門的人。諮商輔導中心安排這樣的主題,並發出通知之後,各班導師可以提出申請,然後安排時間讓學生參加,因此,學生並不全然是自願的。

        第一次去講這個主題的時候,我將重點放在關於繭居族的定義、現象、起因、文化脈絡、親子互動、如何幫助他們……這些方面,說實在的,從現場反應就明顯感受到不怎麼對勁。後來自我檢討時,發現原因就是出在聽眾的「這干我什麼事?」

會來學校上課、聽講的學生,本身就不是繭居族啊,那干他們什麼事?他們有多少機會去發現身旁有繭居族的親朋好友然後思考要幫助他們?大概也不容易。

繭居族問題的探討,到後面其實更多是關於親子互動的議題,這些學生幾乎都還沒結婚生子吧,就算真的有好了,那些小小孩也都還不到要擔心什麼繭居問題的年紀。

        先不討論學生聽講的事前意願問題,講者這邊在思考彼此連結的部分時就已經太薄弱了。

        後來還有機會再去講一樣的主題,我在心中琢磨著要如何增強與聽眾的連結,方式是重新去思考「繭居族」這個標籤名詞背後的深層內涵。

接觸心理學、心理諮商,讓我時常有感的一點就是,人類遭遇的許多問題或許在表面看起來不太一樣,可以用各種新創的名詞去代稱,可是往往探討到最後,卻總有殊途同歸之感。

繭居族的背後所連結到的,其實也是所有人都會遇到的問題「如何面對挫折與失敗」。

將這個新的主題軸線拉出來,雖然談的是同一件事,但連結感卻大不相同。於是演講的開頭變成了請聽眾在心中自問「我在人生中遭遇過什麼挫折?」、「我面對挫折時通常的反應是什麼?」、「我有什麼一直想做但沒去做的事?」、「踏出舒適圈對我來說有多難?」、「我父母親(早期主要照顧者)的行事風格、養育風格是什麼?」這一類的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狀況,然後可以開玩笑地說:「在座的同學們和我,每一個人,都有變成繭居族的潛力。」

        做出這樣的調整之後,現場的回應和事後的回饋就改善許多了。因為聽眾不是在聽「繭居族」這個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的人種,他們在聽的是和自己息息相關,甚至是每天都要遭遇的「如何面對挫折、如何可以比較勇敢」的普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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